内战中，国军对整编74师的使用有问题吗？

发布日期：2025-07-20 22:57    点击次数：129

1947年5月10日，在王耀武第二绥靖区担任96军军长的陈金城到南京中央训练团轮训。刚到没几天，就听到军官们窃窃私议74师在孟良崮全军覆没的消息。正在沉闷之际，被王耀武电召回防。

陈回济南见到王耀武，发现他的沮丧憔悴更甚于2月份的莱芜战役（折损了王耀武在济南的看家部队73军）。王耀武气愤地对陈金城说：这样有力的部队，如果由我自己指挥，决不会有这样结果”。

王耀武这句话，深刻反映了他作为74师军魂，甚至是亲手抚育它壮大的“父亲”一样的角色，对汤恩伯、徐州剿总乃至国防部瞎指挥导致74师这样的精锐王牌在一场事先毫无决战预期的战区大兵团兜剿的预备动作（进攻坦埠不是国军预期的主力决战，而是为了方便打通蒙阴至沂水公路进一步兜剿华野主力的的铺垫动作）中落入陷阱，稀里糊涂全军覆没的极度不满和满腔怨恨。

前情提要：王耀武自抗战结束被蒋介石派往山东任省主席兼第二绥靖区司令之时，就一直想把基本部队74军、100军要过来，跟自己去山东。而蒋介石宁肯把74军调到南京看家护院，后来又把74师调出南京，任由薛岳和汤恩伯随意暴殄，就是不同意把74军给回到对这支部队有珍视感和“父母心”的王耀武。

图：蒋介石、陈诚、王耀武

当时蒋介石面对王耀武请调74军和100军的请求，答复说：“还都与山东同样重要，调74军回南京拱卫首都比山东还重要，调100军警备上海与京沪线比济南更重要”。（按：100军军长李天霞是上海人，看得出蒋介石在派将时，对所谓“人地相宜”是极其看重的）。

从74和100军抗战结束后被蒋介石当安神补脑液、速效救心丸一样留置在肘腋之间、卧榻之侧的京沪精华和统治核心区域的使用思维来看，王耀武系统的这两个部队（100军虽然不是全美械，但是在湘西会战中，旗下19师一个师就获得两轴武功状，要知道18军的主心骨11师也就得了1轴），确实是当时8年抗战中通过战场上一刀一枪的厮杀自证出来的，蒋心目中最可靠，最得力，最放心的极少数几个部队。

客观地说，1945年何应钦陆总之下，王耀武的第四方面军是战力最强，实力最硬，战功最多，血统最纯（全部中央嫡系），也最可信赖的。因此，从蒋介石的角度，国军序列一百多个军，谁都不要，只要王耀武的基本部队74A和100A放在南京上海看家，也是理所当然。

王耀武又说“带我指挥的18军和新6军也可以”。蒋说：“18军要守备武汉，新六军要支援东北，都不能带。”只给了韩濬的73军（全美械，团以上干部多数是74军老人）。蒋介石并说：“韩濬（73军军长）不是也很能打仗吗？”

结果，这支王耀武一手整训的抗日战场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第一王牌自此正式脱离王耀武指挥。日军刚一投降，国军统帅部就先把被何应钦认为“素质不错的”57师与新六军一起空运南京接洽受降，后把74军全军调到南京担任卫戍，并在1946年3月整编成74师之后，于当年10月离开南京，从蒋家王朝的御林军一变而为重点进攻的急先锋，直薄苏北，一路攻城野战，直到在汤恩伯的指挥下于1947年5月16日在孟良崮全军覆没，再也没有回到王耀武手上。

我们回到王耀武在济南对陈金城发的老骚，“这么有力的部队，如果由我指挥，绝不会有这样结果”。客观地说，王耀武这句牢骚话经得起假设吗？

显然，在王耀武看来，74师这样的精锐武力（蒋介石也称74师是“我绝对优势的革命武力”），只要上峰的指挥不出问题，在战场上是能够做到攻守自如，应手称心，至少不会吃大亏，就算遇到一般性的战局不利（如74军在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春华山遭遇日军截击但应付尚属稳健，溃而不散），总不至于被一网打尽、全军覆没。

无独有偶，1948年1月当重建后正在整训的74军领受作战任务，军长邱维达也曾经召集该军团以上将领，研讨74军参战后的前途。

当时51师师长王梦庚（孟良崮时任74师团长，淮海战役率51师突围时中弹而死）就认为：部队不是关在营房内训练成功的，只要指挥不犯错误，战斗能力就会越打越强，有机会我们就要打。（这可是被歼重建的74军，军师级的骨干将领求战心和自负感仍然这么强）

孟良崮时74师151团团长王奎昌

从王耀武到王梦庚、王奎昌、邱维达，都基本认可“只要指挥不犯错误，部队战斗力就会越打越强”，可见74军系统的主要干部，对“指挥不犯错误”于一个部队战斗力和生命力的决定作用的高度一致的深刻认识。

因此，我们不妨假设，如果解放战争中整编74师继续在王耀武手底下使用，那样是否就可以避免孟良崮的覆没？

换言之，内战中，在国军视角下，统帅部对整编74师的使用有问题吗？

我的回答是：问题大了去了。

与抗战时相比，74师在内战中很大程度上被过度使用、轻易使用、不分重点使用加盲目使用了。

1. 师老兵疲，过度使用

内战开始后，74师在“五大主力之首”的盛名之下，与抗战时相比，任务主次兼有，时间线非常琐碎繁重，战场定位模糊，“人设”相当复杂多元。

一方面要作为整个国军系统的的定盘星，定海珠，压舱石，以所谓“模范军”、“御林军”、“典型部队”，“五大主力之首”，给国军序列其他部队充当信心来源和精神支柱，维持国军其他野战部队的作战信心和军心士气。

（这就要求74师只能打胜不能打败。不然别的部队就说风凉话。第一次涟水战役，74师败退下来，整编28师师长李良荣就奚落张灵甫“部队现在怎么样，我的部队已经准备好接防了”。在孟良崮战役的74师告急求援的时候，李天霞也说风凉话“张飞不是顶有办法的吗？”）。

对整编74师在国军战区范围内的定盘星和压舱石作用，连国军另一个五大主力整十一师的干部都承认。比如整编11师的王牌团“威武团”团长尹钟岳都亲口承认“在这个区域，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是74师”）。战区指挥官薛岳对74师战斗力的认识也是青睐有加，高看一眼。攻淮阴的时候，即当面指派张灵甫担任。

74师担任淮阴攻击主力，同时还要不断与共军地方部队发生摩擦。

另一方面又要亲自在一线打冲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甚至在主力会战之余，还要驱赶共军的地方部队掩护还乡团恢复地主政权，甚或充当开路，趟雷，探地图的哈士奇和碎催。

如74师在苏北鲁南，就与共军地方部队不断地发生接触，同时还要打淮阴、淮安、两战涟水这样的硬仗。

类似于你让马云既要充当阿里集团的精神领袖，把握大局，排版公司重要战略决策；另一方面还要马云亲自去打印机复印会议材料，为董事会制定议程，打电话确认参会人员一定到场。时间线过于饱满，多线程操作的生命状态非常碎催和琐碎。

马云作为精神领袖不可能为了阿里的会议材料亲自上打印机

而在抗战中，74军作为1941年初确定的国军序列仅有的4个攻击军（另外三个部队是第一军、第二军、第五军），是纯粹的机动部队、决战方向上的轴心兜底部队、三六九各大战区救火应急部队。平时不担任要点防守职责，只在重大战役时，用于主力会战。

湘西会战表现突出的74军连长周北辰，在周连阵地前，日军留下尸体300多具

陈诚在74军驻武冈整训期间前去视察，对74军营长以上官佐讲话是说：“三、六、九三个战区一旦发生战事，委员长在地图上先找74军的驻地位置。为什么？必要时要使用你们这个部队”。

一句话点出了74军国军统帅部战区主心骨、后手拳和超级战略预备队（其使用频率，好用程度，耐操程度，远高于第1军、第2军、第5军其他3个所谓“攻击军”）的定位：轻易不用，必要时再用，每战必有战功，每隔两三年必有辉煌大捷。

57师青岩山阻击战光敌尸就清出1900多具

抗战八年，74军虽然大仗恶仗无数，但是每次大仗前，基本都能得到较为充裕的整补，弥补上一次大战的创伤和元气亏损。除了淞沪会战之后紧跟着的南京保卫战，74军很少被上峰连续用于两个时间间隔很短的大战，被迫进行不得修整和补充的纯粹折损寿命的元气透支。

1944年，74军参加长衡会战折损相当大，据相关统计，兵役单位在当年向第74军补充兵员达17190人，在1945年初再交3117人，如此补充兵员超过了2万人。

在如此的消耗强度下，及时补充修整，才让74军创造出：1938年万家岭大捷、1941年上高会战、1943年常德会战、1945年湘西会战的战绩。

常德会战51师获得武功状

而内战中，整74师是从出南京之后，一路往北，两淮、涟水（涟水打了两次，74师据华野方面回忆总伤亡累计接近9000），小仗恶仗不断，虽然一路惨胜，连受嘉奖，并以头雁之姿，领着国军一众部队打到鲁南，直接威胁华野最后回旋地沂蒙山根据地。

此间，74师既要充当决战轴心，攻城重锤，拿淮阴，攻涟水，又要沿途探地图，驱赶共军地方部队，任务非常多元琐碎。

张灵甫曾经和上峰包括和胡琏多次表达疲惫不堪，元气亏损，极盼全军后撤整补的愿望，但是一直没有得到准许。

涟水之战，74师和整编28师192旅，一共伤亡9000多，涟水之战后，74师把老兵比例从出南京时的80%，打到孟良崮前的40%。在近一年的过度使用和师老兵疲，不得整补之下，74师在孟良崮战役之前，元气已有相当亏损。

在举个同样是五大主力的例子，你就知道国军对74师是何种使用强度和频率了。

驻印军中的新38师以精锐著称。这支由税警总团改编的部队，练了几年呢？从抗战开始淞沪战场被重创，继而奉命扩建缉私总队（后又改名为税警总团），自1938年11月-1941年冬，由孙立人督率，这个部队先在长沙，后到贵州都匀整整练了三年的兵。

1941年冬，加入到远征军张珍的66军序列，在缅甸遇到远征军的整体挫败，剩下5000多人，于1942年5月底，又拉到印度雷多，在英美两国的补给训练下，作为新一军建制部队，又训练到1943年10月再次投入实战，开始反攻。

我们掐指算算。自1938年11月-至1943年10月年，在抗战持续进行的这整整5年时间，孙立人的新38师，除了1941年冬至1942年夏这半年在出征缅甸并遭遇挫败。其余整整4年半的时间都在整补，整训，远离前线，根本没有经历过74军高安、上高、常德、湘西、三次长沙会战，浙赣会战，鄂西会战，衡阳会战，几乎无役不予的高强度使用和巨大的战斗兵和骨干消耗。

同样作为五大主力，国军精锐，抗战中的74军尤其是内战时候的整编74师，哪有这样的充分整训，尽量补充，在战场上看情况使用的优渥待遇呢？

2. 主次不分，乱用滥用

前面提到，国军序列，需要74师在重要的硬仗大仗里面重当杀手锏，攻城锤，当决战主力，当战场轴心、枢纽和后手重拳，充当陈毅说的“硬核桃”。

按说这样的部队在决战方向不明，决战预期不确定，共军主力不明晰的情况下，是不应该轻易拿到一线，穿越沂蒙山区重峦叠嶂，去干趟雷探地图的活的。

孟良崮战役国军之所以进攻坦埠，本意是为了打通蒙阴到沂水的公路，以利兵团后续行止，根本不是确知粟裕的指挥部在坦埠附近，主动去坦埠进行战区决战。这个任务其实交由本就在蒙阴驻扎的李振的整编65师去执行是最合适不过的。

一是65师战力中等，与泰安战役被歼灭的整编72师差不多，即便有危险，不至于让战区台柱子倒塌。二是整编65师从蒙阴去坦埠，正好沿着公路，而且距离比74近的多，进退自如，非常稳当。

万一遭遇共军主力，以65师的中等以上战力，不至于一冲就垮，也能够扛一下。等共军主力清晰浮现，并与国军部队胶着咬住的时候，再把战场第一后手重拳74师使用上去，要稳当和合理的多。

结果汤恩伯偏偏没有困难制造困难，舍近求远，按着65师不动。非要让那边垛庄的74师翻阅重重阻隔，肉身去探共军的情报铁幕，拿这个一点都不重要的公路要点-坦埠。（邱维达在《孟良崮事后调查记》中也回忆，74师干部认为坦埠非华野战略要点，汤恩伯派74师在14日前拿下坦埠的死命令，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见下图：让74师穿越情报不确，早被华野的坚壁清野搞成铁幕一般的重重山区去拿一个非常次要的目标-坦埠。

以74师这样的战区第一主力和山东战场决战轴心，在华野的情报铁幕之下，去做“进攻坦埠”，拿下蒙阴到沂水公路上的这样一个无聊要点的任务，是非常草率轻浮的。

3. 核心机动，本军无缘

内战中，国军主要将领，只有胡琏在与解放军华野和中野的对战中，在战术上有一定创建和成就。一个是南麻战役力扛华野内线兵团5个纵队四天四夜无休止进攻的“子母堡”，再一个就是针对共军的“百里奔袭”，自创的“核心机动”战法。

所谓“核心机动”，就是在国军前进方向，确立以三个整编旅（或师）互为犄角的牢固核心，核心之外远远的派出远大百里之外的广泛搜索的谍报部队，去探寻共军主力。这样整个部队一方面有远至百里之外的情报触角，一方面又轻易不盲动，把主力送入口袋，万一遇险，又有坚强核心可应急死扛，进攻时，等瞅准了共军主力，再打出去。

胡琏靠这套战法，在与华野中野多年的对阵中，基本没吃大亏。

这也是对付解放区情报单方透明的作战环境里，共军时常隐伏于国军战场侦查边界之外，等国军宿营时，蘧然从百里之外奔袭围攻的较为有效的办法。

以74师当时在鲁南前线作为国军野战主力的台柱、核心、最有力的后手重拳的地位，国军系统比较稳妥有效的战法应该就是参考胡琏的“核心机动”。把74师放在核心，让25师，64师，83师这样的二等主力，次等部队，在前边趟雷探路，探地图。等到咬住了共军主力的时候，瞅准了，再把74师拿上去，用于决战方向，这样才较为合适。

显然，以汤恩伯、薛岳、顾祝同为代表的国军高层指挥中枢，或者说从整个系统的来说，都没有胡琏这样善于总结反思，进行战法创新的进取意识，因而也根本不可能把74师当成国军核心，把次等部队在解放区的情报铁幕里当成探地图的哈士奇，在兵团和战区层面，复制胡琏在整编师层面的核心机动。从而更合理地对国军第一主力，鲁南第一后手重拳，王耀武“念念不忘，终于覆没“的整编74师，进行有效合理地使用和指挥。

原华野6纵特务团团长何凤山（孟良崮最先冲进74师指挥所的部队）

孟良崮战役71年之后，陆军80集团军某合成旅（前身华野4纵12师）践学孟良崮

最后，在王牌精锐却不懂得珍惜的昏庸的国军统帅部手里，曾经豪横一时（抗战时，军的代号敢叫“辉煌”），称霸天下的整编74师（陈毅说74军战斗力堪为国军之冠），就在这“定位不准，任务多元，主次不分，高频和轻率使用，凡事无论大小，遇到情况把74师拿上去就解决问题了的庸人懒政和傻瓜用法”之下，被自己人枉送了卿卿性命。